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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英杰思想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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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立学者,专栏作家,现养命于齐鲁某滨海城市。喜读杂书与禁书,作品散见于《随笔》、《时代周报》、《中国经济时报》、《中国经济报告》等报刊,著有《大历史的小切面——中国近代史的另类观察》(广西师大出版社,2011年版)。作者工作QQ:116333189 (专供媒体约稿用,不闲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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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二先生是汉奸”,但国家遇到难事,还是得靠这个汉奸度过危局   

2016-11-08 07:21:42|  分类: 青史谈概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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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二先生是汉奸”,但国家遇到难事,还是得靠这个汉奸度过危局 -  - 周英杰思想录

 

文 | 周英杰

把晚清时期具有世界眼光并致力于国家现代化的重臣李鸿章称为“汉奸卖国贼”,并非是1949年后中国内地史学界的发明。实际上,李鸿章的这顶“汉奸”大帽子在他活着的时候,就已经有人给他牢牢地戴上了。

李鸿章最早被称为“汉奸”,大约是在他接替恩师曾国藩处理天津教案的时候。发生于同治九年五月二十三日(1870年6月21日)的天津教案和近代史上其它一系列教案的触发成因一样,本质上都是文化冲突的产物,直接导火索则是中国民众对外国传教士所办慈善事业的一些误解和误读。就天津教案而言,中国民众杀死法国领事丰大业在内的外国侨民20余人,自然不能不引起相关国家的抗议,而惩办凶手即使按中国的法律条文来说,也在合理范畴之内。但如此简单的道理,对于那些患有严重的“民族自大症”的国人而言,哪怕是在当今之世也是万难被接受的实情,就更不用说1870年代了。所以当李鸿章最后决定采取“以命抵命”的办法处理此案时候,他的被骂为“汉奸”也正在情理之中了。

后来,李鸿章和奕訢、曾国藩等朝廷之上的开明人士办理洋务,力图自强,则无疑进一步坐实了“汉奸”的罪名。办理洋务,修铁路、开矿山、架设电报线路等等,均破坏了中国人所迷信的风水之学暂且不说。就拿在北洋海军中聘请琅威理等外国专业人员协助管理舰队一节说吧。把国之重器托付给非我族类的洋人,岂不是实实在在的卖国行为吗?难道不是板上钉钉的铁杆“汉奸”吗?

当然,让李鸿章的“汉奸”罪名更加全民化和激烈化的则是那场被梁启超比喻为“一人敌一国”的甲午战争。虽然在马关议和之时,李鸿章为这个国家挨了一枪,并因为这一枪使日本的气焰消散了不少,主动做了很大的让步,他还是被朝野上下痛骂不已。有人甚至说他中枪是假的,是配合日本人做戏给国内的人看;还有人说李氏父子受了日本的贿赂……总之,就是一个里通外国的“汉奸”!

当时有个叫安维峻的御史,上书痛骂李鸿章父子,竟然造谣说李鸿章在前线资助日本人煤、面、米,而其子李经方是日本人的女婿,等等,最后强烈要求诛杀李氏父子以谢国人。尽管居于庙堂之上的慈禧太后和光绪皇帝知道兵败的责任不能全怪在李鸿章一人身上,也能辨别清楚安维峻的许多说辞过于荒诞不经,而且立刻把安维峻定了个流放张家口的罪名。但是,敢于出马抨击李氏父子的安维峻在北京城还是获得了空前的支持。根据张祖翼在《清代野记》中记载:当时为安维峻送行的人络绎不绝,还有人为他筹款,甚至有人打前站为其在流放地张家口安排住处。当时国人的舆论向背纵使不说,也能从这件事情中窥其大概了。

然而,甲午战争之后,李鸿章非但不加收敛,而且竟然干了一件在当时的国人看来绝对是惊天动地的大事情,这就是代表大清国出使西方列国。需知,还在20年前的1876年,当清政府决定向英国派出公使时就曾经闹得满城风雨。结果,驻英公使公使郭嵩焘想找20多名随员时,竟然无一人前去报名!短短的20年后,李鸿章竟然要以中国政府大员的身份出访洋夷的大本营,这难道不是投敌献媚的“汉奸”行为吗?

虽然这次出访西洋列国的举动,让大清国的知名度和美誉度在国际上迅速得以提升,李鸿章本人也在西方世界受到了热烈的欢迎,但是此举在国内却招来了汹汹的物议。时人张祖翼说在当时的北京城里支持和同情李鸿章的不过“十之二三”。面对这种激扬的舆情,连一向支持李鸿章的慈禧太后也没有办法。在李鸿章回国之后不久,先是以“私自游览皇家园林”为理由,将李鸿章“交部严议”,后来又把他打发出京,到山东境内办理出力不讨好的“河务”,最后干脆把他打发到遥远的广州担任两广总督,很有些“眼不见心不烦”的架势。

不过,事实很快证明:朝廷里面离了这个“汉奸”还真就玩不转。从1899年开始,山东等地开始闹起义和团来,这股逆流迅速坐大竟至于尾大不掉。事后,朝廷中的很多明白些事理的官员一致认为:如果当时有李鸿章坐镇天津或者朝廷中枢,断不至于让慈禧太后那么轻易地就相信了义和团“刀枪不入”的神话,也不至于让慈禧轻信载漪等人所捏造的“列强要求太后归政”的低级谣言,更不会神经质地要和11个东西方列强开战,甚至公然违背国际公法,武装攻打这些国家设在北京的公使馆。事实证明,北方没有李鸿章,朝廷就只能方寸大乱,结果联军两万多人杀进北京,慈禧和光绪只能仓皇逃出北京,一路颠簸去了遥远的西安。

朝廷西狩西安,这才又想起来那个遥远的“汉奸”来。连续发电要求李鸿章北上收拾残局。自然,这又是一个签订不平等条约的棋局,这又是一次当“汉奸”的大好机会。

当时,李鸿章已是77周岁高龄的风烛老人,明显有些行动不便,因此在从广州出发北上时多少耗费了一些时日。可是万没想到,他行动的迟缓立即遭到了北京城满人的强烈不满。著名戏剧家齐如山曾在同文馆学习,他在一本回忆录里对北京人盼望这个“汉奸”来京收拾残局的心情有生动的描写——

“当义和团正盛、西后最得意的时候,合肥(即李鸿章)正在广东,旗人们有的说他能勾结外国人,太监们说得更厉害,所以想着把他调进京来杀了他。……各国军队进京后,……(旗人)从前虽骂他,但现在已知道非他不可,所以大家都盼他来,因他来得慢,大家又怨恨他。……他来的那两天,北京所有的人,可以说是狂欢。尤其旗人,自西后光绪走后,他们每月的钱粮,谁也得不到。可是旗人又专靠钱粮吃饭,所以几个月以来,都跟没有娘的孩子一样。听说李鸿章要来,总以为他是跟外国人有勾手的,他来了一定有办法。……东四牌楼一带,旗人(在小饭铺)吃饭的很多,正喝着酒,忽提李鸿章来了,便高兴地说,再来一壶,盼他来的程度,就如是之高。我问他们,你们向来很讨厌李鸿章,为什么现在这样欢迎呢?他们的回答是:说人家是汉奸,没人家又不成,就是里勾外联的这么个人。……”(转引自姜鸣:《天公不语对枯棋》,三联书店,2006年1月第1版)

看看吧,过过嘴瘾骂“汉奸”谁都会,但是一旦国家有事,还得这个老“汉奸”出马,才能搞掂。果然,因为与11国家签订《辛丑条约》,李鸿章终于在“汉奸”的名份上杠上开花。但另一方面,朝廷上下倒是很满意,因为在这次交涉中,得益于老“汉奸”在北京的折冲樽俎,堂堂的大清国只是赔了些银子,并没有割地;列强也没有把慈禧列入支持拳匪的名单之中,更没有逼着老太后交权给光绪皇帝。消息传到西安行在,正在坐卧不宁的慈禧太后不免喜出望外,一个劲儿地夸奖李鸿章这趟差事办得不错。

不过,在签完这个卖国条约后,老“汉奸”也已经是殚精竭虑奄奄一息了。1901年11月7日,这个被后世里面詈辱为“汉奸卖国贼”的老人在北京贤良寺合上了双眼,终年78周岁。

在他临终前后有两件事情值得在这里重点一提:

一是濒死之前向最高决策层上书,表达了自己赞成政治体制改革的鲜明态度:“窃念多难兴邦,殷忧启圣。伏读迭次谕旨,举行新政,力图自强。”

另一件发生在他离开直隶总督、北洋大臣的任上之时。当时,他把自己几十年来积攒下来的“小金库”一千万两白银全部转交给了他的继任者王文韶。据说,这笔钱一直从王文韶手里传到了后来担任直隶总督、北洋大臣袁世凯的手中,为他交通朝中权贵帮了大忙。综括李鸿章的一生,他不能算是一个清官,甚至可以说他是一个有着无限的物质欲望的人。但他在卸职直隶总督之时的这个举动,又不能令后人肃然起敬。何谓“大公无私”?李鸿章的这个举动应该庶几近之吧!

世人都说当年的洋务派只知道“师夷长技”,斤斤于器物层面的改革,而李鸿章其实是晚清时期最早提出全面变法的有识之士之一。还在1860年代,他就反复上书皇帝和恭亲王奕訢,主张“天下事事穷则变,变则通。”他领导策划了晚清时期的留美幼童计划,在上海开设了广方言馆,让中国人学习西方的语言文字和近代科学知识,了解世界的最新变化。在戊戌变法的过程当中,他支持强学会的成立,赞成维新派的观点。当戊戌政变发生,六君子喋血菜市口,慈禧重又听政之后,面临着顽固派对自己是“康党”的指控,他在慈禧面前直言不讳地宣示说:“臣实是康党!废立之事,臣不与闻。六部诚可废,若旧法能富强,中国之强久矣,何待今日?若主张变法者即指为康党,臣无可逃,实是康党。”

然则,有这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汉奸”,到底是中国的幸事还是不幸?百年而后的今天,对这个本来很简单的问题要做出客观公正的回答,看来仍然不是一件十分容易的事情。

           (原文以《国事还得靠“汉奸”》为题刊载于拙作《大历史的小切面——中国近代史的另类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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